2012年10月30日 星期二

因人而異(習作一)

A: 好累喔,回去真不想洗澡
B: 臭死了,噁心!等會你不要睡我旁邊!
A: 累死了,我真的很不想洗,我想一回去就躺著,把小腿肚翹得高高的,最好對著月亮......
B: 那你自己想辦法,讓自己不臭,就可以。
A: 我本來就不臭,你聞,你聞。
B: 臭死了,你這臭娘們,別靠近我!
A: (B推開A,A顯得有點不開心)現在幾點了?
B: (看看錶)十點半。
A: 你看洗澡完都幾點了!?(擔憂貌)
B: 我不管,你洗了才能睡我旁邊。
A: 而且還要抽獎。
B: 這麼晚你還要......
A: 每天都要!這是作業,你說我們結婚的話,每天都可以抽獎。
B: 可是你抽到什麼,可以明天再兌現嗎?
A: 不可以。
B: 要是抽到聞腳指或是腋下,我可是會翻臉喔。
A: 那時都洗完了,你白痴喔。
B: 誰知道你會不會亂洗一通,故意不洗乾淨。
A: 誰說的!我要洗,就一定會洗乾淨!我雖然慢,雖然不好洗,一定還是會洗乾淨。
B: 你剛剛明明就懶得洗。
A: 喂,孫尚智,你有想過要是我抽到聞你的腋下呢?剛剛明明就是你流最多汗,你沒事逞什麼英雄,你一隻腿,腰椎彎的,我看你搬個紙箱走路都歪歪斜斜,很擔心耶。
B: 你也不忍心看理事長一個人弄吧?
A: 我不懂,這麼多學員,為了偏偏只有我們兩個來說明會。
B: 理事長說我們是最成功的兩個,不,應該說是一對,親愛的,我們是一對恩愛夫妻。
A: 兩個才對,我比你大一屆,剛剛我先被介紹出來,理事長說,這是我們第一屆的學員,他有先天腦性麻痺導致肢體殘障,出生三天,被生母丟在我們基金會門口,我聽到她強而有力的哭聲,像天使一樣。縱然有先天身體的殘疾,但她從不放棄對生命的熱愛,她努力活著,為每次呼吸的生命禮讚喝采。
B:幹,我們呼吸,就叫努力活著,那些台下的人的呼吸呢?他媽的nothing 毫無意義!
A: 那些台下有錢的大老闆,看我歪脖子斜眼睛,還講笑話給他們聽,我說(故意含糊地講),講話不清楚也不錯,大家都不知道我在罵他......每個給我笑得合不攏嘴是怎樣!幸好捐錢也不手軟!
B: 唉,我們也算對得起理事長。
A: 可我就不懂,為什麼你出場有音樂,有音效,還有乾冰?
B: 為了效果。理事長跟我說的。
A: 他還說,遺傳性疾病在貧窮地區的近親婚姻下,特別容易發生,他們都以為這是罪惡的產物,每個人避之唯恐不及,以為這是對他們鄉里的詛咒,可是他們不知道,他們也是人,也有生存的權力。乾冰,嘩,你在地上爬呀爬,響起雷聲,轟隆!你們知道嗎,他為了明天多麼努力!悲情音樂這時響起,他絕不放棄生存的一絲機會,他步履蹣跚,他爬向每一個未知的明天。
B: 這段我出來太快了,顯然沒接到理事長的梗。
A: 你知道就好!我告訴你,雖然明天還有一場,現在時候也不早,可是我不管,我一定要抽獎,洗澡可就不一定,不然等我們兩個慢吞吞地洗完,一定都天亮了。

2012年5月17日 星期四

重新開張 暨 關站始末

為了一個徵文比賽,參賽說明寫著「必須未公開發表」

而改寫連載的畜生系列,弄成了一個八千的短篇小說

於是暫停了部落格,避免事後的困擾

結果很快地公布了(實際上去年十月就公布了)

顯而易見的是,多慮了,因為啥事都沒!沒入圍也沒得獎!

所以在此本人呼籲各界:重新開站!!!

屆時可能會有介面上的小調整

相信應該無痛,畢竟都關很久了 : D

感謝諸位佇留看到此行


2011年8月24日 星期三

草帽男

男人匆匆打開臉書網頁,寫了句:集氣,請大家為我集氣!PS 存亡之秋。

過程大約過了五分鐘,直到第一個人點了讚。是小胖,每天都在臉書上不停晒恩愛的小胖,不是約會打卡就是PO女友合照。


男人已穿上昨天晚上士林夜市買好的戰袍,不過就是一件暗紅色條紋襯衫,上頭商標有一棵地球和SAVING EARTH字樣。下半身回到家才想到忘了準備,於是同一條冒牌LEE牛仔褲出線,鞋子也沒得挑還是那雙白色帆布鞋。

 幸好鞋子還沒開口笑,不然告白鐵定失敗會被笑。

男人看了看表,距離與琪琪約定時間還有一個小時,車程卻只有十五分鐘,男人不知道這麼早就準備好要做什麼?! 他拿出櫃子上的棒球,全副武裝地躺在床上,往天花板丟啊丟。隨後站起身來,爬上椅子拿出放在書櫃最上層的草帽,啥也不想考慮就出門了。他臉書留言的讚仍只有小胖。

 他也不一定一定要說出口!他坐車就在想,說出來應該沒有比較好。手裡拿著直徑五十公分的編織草帽,邊邊有點鬚鬚,應該有一段時間了。
 
轉車時,他本來想戴上草帽,卻因為真的草帽太大太引人注目,他放棄了。為什麼前面那個人敢戴鴨舌帽,後面那個還戴貝雷帽,而我為什麼帶著一頂大草帽,卻不敢往頭上戴去。

這時短訊聲傳來,男人拿出手機一看。
'' 我在做臉還沒結束,可以改約我家附近梅芳美容院門口嗎? '' 琪琪留的。
梅芳美容院?沒聽過,但肯定估狗得到,打開手機一查,就在民生東路上,跟約的地方方向完全不同。男人一緊張,就在下一站跳下車,換搭對面的淡水線捷運。

這麼緊急的場面,草帽還是緊緊地跟著,展現很強韌的生命。草帽似乎是一個人送他的,他從沒戴過。那個人有點模糊,是一個學長,學長結婚的那一年,要搬離宿舍請他去幫忙。夏日炎炎,揮汗如雨後,原想學長會請喝個清心大杯綠茶的,但沒有。學長坐上了駕駛座,說要開車去還先走了。

男人點頭。
學長拿了放在後座上方的草帽說:「這個給你。」
 男人接過,不知道說什麼就揮了手。草帽就這樣跟著男人,其中男人搬過三次家,每一次都掉了點東西。奇怪的是,每次草帽都在。還記得有一回摩托車上綁了一台電腦主機,後座是一個電腦螢幕,外接洗衣籃裡頭一堆接線,但草帽的繩子勒著男人的脖子,頭上男人還戴上安全帽,就這樣從竹北騎到桃園。

男人不知不覺下了站,拐進民生東路,草帽的鬚鬚被風追得有點揚起,似乎很神氣。男人到了什麼美容院門口。黑底燙金的字樣,梅芳,鑲在胡桃木門上黑色玻璃的上面。男人先是握著金色的握把,眼睛直想往裡頭看去,卻啥都看不見。男人選擇等,蹲下手裡撥弄著草帽,眼見四下無人就戴上了草帽。


這時門被另一個人推開,逕自走了進去。男人連那個人的樣子都沒看到,但反射似地跟著就進去了。男人還忘記自己還戴著草帽,硬是推開門才能走進。

裡頭四張躺椅上都躺了人,有一張背後還是裸的,由一個小姐,正用手推著大腿。每一個服務人員都是穿黑色套裝,一樣臉色白皙,紅色的嘴唇特別明顯。男人正覺得有點不好意思,低下頭痴呆一下時「阿智!」男人聽到叫喚他的名字,轉頭過去,是琪琪。

「真不好意思,今天比較多人,我排隊了一下。」
男人揮了揮手,想表達沒有關係。
「你......怎麼?這樣?」
男人這才意識到自己戴了草帽。男人有點尷尬,不知所措,也沒脫下。

這時服務人員拿來了一把椅子,示意男人坐在上面。男人到此刻都沒說話,覺得不好意思坐下,本想走出去。

但服務人員出聲說道:「你男朋友還真逗趣!看起來脾氣很好唷!」
琪琪沒反駁地轉說:「是對我不錯,但我也沒看過他這樣。」

男人此時扭開襯衫的第一顆扭扣,露出一點點胸毛,然後把長褲上捲成七分。
兩手比著草裙舞的手勢,唱起了「萬達啦美啦」現場笑聲不止,琪琪笑得直流眼淚,頻頻說著:「等會我們去吃摩斯。我笑得好餓好餓。」

2011年2月23日 星期三

畜生集之三(12)

女孩洗完澡走出浴室,身上的衣服這裡一塊那裏一塊濕濕的呈現著較深的顏色,原本淺灰色的帽T上像極了大片的海洋,在上頭分割出各處一塊塊深色的陸地,有大有小有圓有方,各地美不勝收。我瞧著盯著地圖到處找,哪裡才是我們居住的島嶼!也許偌大的世界還會有你去過的地方。我相信你一定還在這個地球上,說不定全球新聞的轉播畫面,就有你的身影翩然飄過。

女孩看我看了好久,充滿疑問地盯著我說:『有什麼好看的?』

『你都沒帶衣服嗎?』我笑著問。

女孩甩甩頭地說:『我只有一具身體,一套衣服就夠了』

你不用洗澡不用替換嗎?以為自己是青春的肉體,有青春的芬芳就可以不怕汗臭味嗎?我告訴你,女生不洗澡,還是會臭而且還是很臭低。就像你每次喝醉的那個味道,KAISER一定還記得。一聽到你鑰匙刮著門鎖的聲音,我們就知道你喝茫到連門都打不開了。接著碰碰碰,你用力敲門的聲音,就是KAISER恐怖片的夢靨,那時牠肯定躲在桌子底下。因為你一進門,會先抓著牠又抱又親,好狗狗乖狗狗,牠那時還小聞到你身上的味道,不敢作聲不敢動作。而我只會沖了杯熱茶,讓你配顆醒酒藥,別忘了明天公司的晨會,還需要你這經理精明幹練的判斷能力。總不能說了幾句重話:『到底有沒有準備?』『你確定了解業務的核心嗎?』之後加一個長長的酒嗝,然後整間會議室瀰漫你隔夜的臭酸紅酒味吧?

『你這樣衣服濕濕的,可是會感冒的。』我嚇唬著女孩。女孩說:『那怎麼辦?』『好吧,只好帶你去買衣服。』女孩倒是沒拒絕,還說了一個地名,真不敢相信她竟然知道這個地方,而我這幾年卻是完全不敢踏到那個地方的方圓五公里,五分埔。

女孩說她知道五分埔,一副很內行的模樣。她說家鄉的人跟她說,那裏有全台灣最漂亮的衣服,同時也是最便宜的。我想這個資訊如果是對的,大概是停留在數百年前。她肯定不知道新光三越在東區有幾館,SOGO又開幕了幾家,微風也在附近之類的。但KAISER在一旁一臉興沖沖,覺得我一定會帶牠出去似的,充滿靈性地叼來了繩子要我替牠綁好。

 KAISER去過,當牠還是隻小小狗的時候。那時我套著一件夜市買的過大的軍裝外套,懷抱過牠走在五分埔,放在我溫軟的胸膛裡,牠露出半個頭,向上拼命地爭取呼吸空間的模樣還很可愛,實在跟現在老態龍鍾的模樣差太多了。而你在五分埔是個識途老馬,到處衝鋒陷陣,直取敵將。第幾街有哪幾家店有新貨,換季出清,老闆不在家,最低幾折的底價,你清楚地不得了。你在前頭爭討跑得飛快,我在後頭追得很緊,只能跟在你後面,拿著大袋小袋結完帳的衣服,深怕迷路得與你寸步不離。而你偶而會突然停下腳步,回過頭對我微微笑,然後伸出手。我隨即了解,從口袋拿出皮包就往你的手掌放了下去。因為五分埔只收現金。

現在的五分埔,捷運有到,出了站走過一個三角叉路,就可以看到燈火明亮的商店和攤子,一件件的美麗華服標著價在天空到處飛揚,牆壁也全都掛滿著當季最新的衣服。放不夠,過季的或是比較低調的,就放在地上的塑膠袋裡頭。當然也是裝得滿滿的。『嗶!』女孩導遊似的,揹了個背包,吹了哨子,要我跟KAISER全跟著她走。疑?她不是沒來過嗎?要說帶路也是我來,至少我來過幾次。但看到女孩在衣服面前眼睛發亮的樣子,我想順她的心,讓他想看什麼就看什麼。

五分埔在我印象中跟現在的模樣,差了一些差在哪?卻不好說。以前衣服的樣式跟色調跟現在很不一樣,以前好像比較暗比較沉著和穩重,現在多了一些很亮麗的顏色,讓人看了有點目眩神迷。至於店家有換嗎?我倒是完全不清楚。每家店對我來說,都是一樣的,就是一個個賣衣服的空間。女孩領著我跟KAISER走過一家店,內裝看起來似乎有點老舊,衣服照樣是賣深色的套裝系列為主,有點復古。一個婦人在門口抽著煙,看到我們走來,招呼了一下,叫我們自己隨便亂看。

女孩本來晃過就要出來,婦人卻拉住我,跟我說:『你那個呢?』
『我哪個?』
『之前跟你來的那個呢?』
『我沒來過喔,小姐你一定是認錯人了。』
『不可能,我怎麼可能認錯人,你那個下巴和眼睛,這麼難看,我怎麼可能會忘記!』『喔。』

我很想逃離現場,因為我害怕我埋藏許久的事情會曝光。原本你跟我的連結,就極為薄弱,很少人知道我們在一起,住在一起,甚至睡在一起。你倒是很大方,遇到認識的,就會直接介紹我,但說我是你朋友。喔,朋友都要睡在一起,我也知道這是友誼的最高體現,我從沒反駁就接受了。

女孩回頭看了婦人然後說:『哪個跟哪個?』
『喔喔喔,你換了女朋友喔!』婦人自以為懂。『這個不錯很漂亮,但是年紀太小啦,你們男人,永遠都愛吃幼齒啊?!』
『他不是我朋友。』女孩手指我嚴肅地對婦人說。

婦人聽到女孩此話一出倒退了數步。我趕緊打圓場:『沒有啊,他是表妹,當然不是朋友,是親戚,對不對?!』婦人聽了恍然大悟接著說:『說來可惜,這幾年再也看不到衣服品味這麼好的女人了。』『以前總是跟你來的那個,她可是我們這裡最尊敬的衣服專家,任何衣服的款式質料甚至成本,她都一清二楚。自從她失蹤以後,我跟你說,五分埔就沒落了。』

這話聽來十分語重心長,我倒像沾了光一樣地微笑。其實你就是這樣,喜歡的事物總是鑽研得比誰都透徹,不喜歡就當做沒看過沒聽過。我還記得當我要跟你解釋2g3g手機的差別時,你摀著耳朵說,不要聽不要聽,手機不就是可以接可以打就好嗎!

婦人慎重地拿下吊在最高的牆上的一套黑色套裝,說那是鎮店之寶。『現在再也沒有這麼好的做工和料子了。』當初店裡只有三件,一件是你買走的,另一件被國外的知名設計師喬裝成遊客帶走,而眼前這件即是老闆娘的珍藏,打死她也不會賣的。婦人破例讓女孩試穿看看,女孩穿好走出試衣間,KAISER看到衝了過去,對女孩一直猛搖尾巴,一副是你的模樣。但我覺得不像你,還不及你風采的百分之一。

2011年2月22日 星期二

車輪餅男

『快一點啊,你盯著我看幹嘛?』戴著草帽穿著粉紅色polo衫的男人一邊兇巴巴地說,一邊手也沒閒著,戴著棉質手套快速地將烤爐上已熟的半邊車輪餅翻了起來,之後一個一個疊在已放好餡料的另一半邊。站在車輪餅攤位前有另一個年輕人,穿著黑色的運動外套牛仔褲,頭髮沒梳豎得又亂又長,臉晒得黑黑,上頭還有幾顆青春痘,猛一看還以為是等待的客人。但看他急忙夾起中間圓滾滾熱呼呼的車輪餅,幾個幾個分裝在紙袋裡,依序拿給排在後面的客人,這才知道他也是這攤位的一份子。而攤位上的男人接著繼續往下做,發現多了一個沒餡半邊的車輪餅,裡頭空空黃色的麵皮上有一些的疙瘩,而攤位後面另外一個男人一樣戴著草帽, 穿著粉紅色polo衫正大力攪著一大鍋的麵糊。

年輕人手腳似乎不太俐落,但後頭排隊的人漸漸被消化得差不多了。攤位前的男人停下手,對著年輕人下達命令:『等會你做幾個。』

『喔』 年輕人急忙點頭。男人脫下手套遞給年輕人。年輕人接過,看著手套還在想要怎麼戴。男人話已說出:『慢吞吞的!你這樣怎麼繼續做下去?』年輕人急忙地戴上, 手指都還沒套到底,就開始拿著盛好的麵糊,一個一個往烤爐上的圓形凹槽倒。『太多啦!』男人看到一個倒了太多快滿出來,一隻拐子就往年輕人的手臂大力地打 去,年輕人停住了動作,站在原地一臉抱歉。


細看這個年輕人,輪廓有點深加上眼睛圓碌碌的,有些原住民的感覺。但眉宇到腮幫子倒是稀鬆平常,也不知道是不是沒有自信,還是都市裡頭看不到樹,看不到山,看不到森林和瀑布,不知道身上那雙有力的大腿和手臂可以怎麼使力。『阿全。這鍋子拿去後面洗』後頭攪著麵糊的男人叫了年輕人。年輕人一蹲下輕鬆地從地上搬起了大鍋逕自往後巷走去。


阿全老家在台東,他爸跟他說,他們沒有半點原住民血統。他們家住台東,在一個一邊是山一邊是海的鄉間。最近的火車站只有普通號才停,騎車過去還要半個小時左右。在工地工作的阿全他爸愛喝維士比混米酒,喝了才願意接土水工作。一半的時間等茫一半的時間等醒,常常跟不上進度,驗收的業主手指著阿全他爸就罵,他就氣沖沖地頂了回去,不爽就立馬揹著袋子起身走人。裡頭的工具常常沾滿了乾掉的水泥就放在原地,成本倒是付出了一半,但阿全他爸就是沒賺到錢。晚上醉醺醺地回到家,阿全阿全地大聲叫,阿全就蹲在廚房看著空空的米缸,他知道今天鐵定也是沒飯吃。他心想總有一天要代替阿爸去做工,這是他的命,為了米缸的米,他必須這樣做,而那一年阿全十三歲。

待續

2011年2月16日 星期三

表情系列之哭

萬物表情皆為虛空
終歸成塵終歸成土

森坐在輪椅上,雙眼定定地看著女孩。

女孩頭頂著咖啡與白相間的毛呢帽,身上米白色的毛衣整齊乾淨,外頭罩著一件黑色短大衣,手戴著紅色毛手套輕巧地揮舞著。應該是微笑,森猜想。但女孩白皙的臉龐,除了眼睛裡全黑的瞳孔,森幾乎什麼都無法分辨。的確記得女孩瞳孔旁邊的虹膜是祖母綠的光彩,但此時那份耀眼,森不敢正視。

 『你沒事吧』女孩揮揮手地說。森停頓了一下,隨即回神跟著女孩的頻率揮揮手。

森的揮手姿勢重複地敘說沒事啊沒事,回應著女孩揮手象徵道別啊道別。
『再見囉。』女孩輕快地別過頭去,跳著如舞步般地走開。

森一句話也說不出口。森突然覺得臉有點冷,手伸上臉尋著摸著,發現了幾滴水珠。在濕冷的冬夜,水氣的確不輕易乾去。森移動輪椅的方向想進屋內,因為冷森想快點抹去那幾滴水,深怕水痕會更冷地陷進他的臉頰直達心臟。

 森住院已有三個月之久,一開始只是臉部出現了一塊皮疹,似乎只是單純的感染。看了醫生,打了抗生素,當晚森回到家,全身開始很不舒服,躺在床上徹夜難眠。森想打電話給女孩,女孩看了一下手機的螢幕顯示著森的來電,甩頭過去故意邊看邊笑漫畫裡頭的女人愚蠢至極,整夜沒睡就為了親手完成情人節巧克力。送完巧克力後,還被喜歡的人問說,你到底是誰?女孩其實內心很羨慕漫畫裡頭的人物可以這麼愚蠢。但她不行,她有未來,有想去做還沒做的事,像是還沒認識從事藝術工作的男人。據說姊妹淘說過那樣的男人滿臉鬍渣,抓狂起來會一把撕爛她的衣服然後騎上來尋歡。女孩每次都很想激怒從事藝術工作的男孩。但得先認識一個才行,女孩告訴自己要回到現實,但看著手機又有來電,自顧自地放在沙發縫細的深處,得意地諦聽著整個沙發像在地震的好玩。

世事恩怨
人之表情敘說不完
愛怨情仇造就數不完表情

森原本全心在準備留學考試,他家族每一個人都去過國外喝過洋墨水,連二叔公的大弟高中聯考都考不上國立的,現在都去了菲律賓唸醫學院。他怨自己升學路太過平順,家人總以他為榮,從沒讓人失望。逢年過節,祖父祖母大伯總愛凹他要幫家族裡頭的弟妹補補習,教授幾招考試秘訣可以高中台大。

森現在的皮疹蔓延到了全臉,往下走到脖子。現在森不得不停止一切課程,先是待著家,看著醫生開了每餐都是一大包藥。紅橙黃綠藍靛紫,絕對比七個顏色還多的藥丸,森要一口吞下。醫生跟他說,因為不能確定是什麼病毒或細菌感染,所有的抗生素都讓森吃了一回又一回。

 女孩之前還常常來看森,聽了森轉述醫生的話。
『吃了這些,你不就百毒不侵!』女孩用羨慕的口吻說著。
『可我被你這隻蜘蛛精害慘了!』男孩無奈地擺出笑容,打趣地說。
女孩依偎在男孩身旁告訴森:『那你是要以毒攻毒囉』接著抱著森又親又捏。森覺得自己的病沒差,只要能挺過去,眼前這女孩會跟他一起出國。家裡的人每個都喜歡這女孩,就只因為白白淨淨,其實根本也沒看過女孩來自哪裡,家裡有什麼人,房間有沒有總是沒倒滿到爆炸的垃圾桶。

表表人之言
表表心之情
表表身之欲

森從沒跟女孩說一起出國留學的計畫。女孩不喜歡看書,嚴格說不喜歡教課書,任何要考試的書,她唸進去等於沒唸。女孩除了漫畫裡頭搭著畫像的文字,還能清楚閱讀出情緒好玩可笑之處,其餘的文字對她來說都是外星的語言,懂了又怎樣,在地球上也不能有所作為,不是嗎?!

『我們一起去美國好嗎?』森到底說出口了。女孩一時之間誤以為先跟著去晃晃玩玩。隨口說了;『好啊好啊。』後來森拿出他補習托福GRE一堆的教科書,在病床上要邊教女孩背誦的口訣。女孩耍賴聽不懂不想念現在沒心情。然後女孩變得很少來,有時來在門口喊了喊森,要森趕快健康起來,約好要去士林夜市的湯姆熊再破關個幾回。

表面的表情
是可以看到真的事情

森聽到後想爬起身來,女孩早已不見。森想難過一下,卻發現臉上的肌肉僵硬不聽使喚。原以為是自我防禦的機制。原來堅強男人的肌肉表情,是這樣運作,他還一下子有點高興。醫生看了看森的臉,鑑定了好幾回跟他說:『病毒已經感染到了顏面神經,肌肉完全無法運作。』森可以講話,但沒有語氣遞迴著說:『顏。面。神。經。失。調。』醫生點點頭,束手無策地走出病房。
 
女孩在情人節的深夜來找森,很慎重地放了個轉角SEVEN買的巧克力在旁邊的茶几上。接著把森的床扶直,森本來就睜開眼睛,卻像從來沒睡,一樣面無表情。女孩開始說話。

『我考慮了好久,我們分手好不好?』
『不是我不愛你,我不能放棄這裡的朋友 。』
『小賴,阿虎,他們陪我長大,我不能把他們丟掉。』
『可是我好愛你,我好怕失去你。』
『我們長大了,我想我們都需要去面對未來的問題。』
『你有什麼想法嗎?』

森一臉冷漠,女孩繼續追問。

『我們分手,你的感覺呢?』
『你不心痛嗎?你知道我做這個決定,我有多痛苦!?』

森照樣面無表情。女孩哭了,越哭越大聲。
『你這個無情的人!我早該知道你想分手了!』 女孩抓著森的手臂又抓又捏,悽厲地呼喊著。『算了!』女孩抓起茶几上的巧克力一把丟向森,然後甩門就走。

森記得臉上濕濕冷冷的感覺,就跟巧克力丟到臉上有點相似。現在也一樣,女孩走了,他一樣面無表情。森後來去了美國唸博士班,無論台下的教授對他的實驗結果批判地多麼惡劣,多少嫉妒他的同學對他多少的批評和指責。

森總是一號表情。

森後來贏得所有專業的肯定,其中包含專注,冷靜,認真。
森從不改表情,除了濕濕冷冷的感覺,有時還會在臉上發現。

2011年2月15日 星期二

表情系列之笑

地球的表面百分之七十是海洋
海洋改變地球的表情
其他堅硬如石的地表只是骨骼用來支撐皮肉

『張開嘴巴。』紅先蹶起嘴唇,動作似吻非吻。紅撐開嘴唇兩側的肌肉,輕輕鬆鬆看不到特別使力的痕跡。上下顎啪擦隔開了一個黑洞。『啊~。』紅張大了嘴巴,無以名狀的黑暗空腔就浮現在明亮的牙醫診療所裡頭。

一旁坐在活動椅上的牙醫師顯得困窘,心想:躺著診療椅上的這人不常張嘴,卻常使用嘴。『啊,你嘴巴不小。但其實你不用張這麼大,我只要看你的牙齒。』
『嗚嗚啊啊,我疼,我裡頭疼。』
『你牙齒挺健康的,應該沒啥問題。』牙醫師說罷。
紅想搶著回話,卻嘟噥著沒人聽懂的話。紅忘了嘴巴正在張開,她閉起嘴巴,吞了一口口水。『可是為什麼我還是會痛?』紅砸了砸嘴上的乾燥,說道。

 『哪裡痛。』『嘴裡痛。』『是牙齒嗎?』『不是,就是嘴巴裡頭痛。』
『你痛之前嘴巴做過什麼?』牙醫師努力維持專業,追根究柢地問。

嘴巴能做什麼?紅清楚得很,除了吃喝基本的攝食行為。紅會平常拿嘴巴調情,塗著大紅口紅的嘴唇,偶而笑偶而微慍,深刻地表達她要還不要,喜歡還不喜歡。得到獵物以前,紅會微微地張開著嘴巴,讓她的男朋友們覺得她慾望高漲,想來征服她。完事之後來個飛吻更是讓她的離別,讓男人永遠捨不得忘懷。

但紅因為嘴裡痛,接連兩天吃不下任何東西。男朋友們更像是消失了一樣,沒一個知道她的痛苦。三天前呢?紅記得那場狂歡,但不記得她嘴巴扮演的角色。

紅砸了砸嘴說:『做嘴巴平常的事。』牙醫師頗為無奈,他告訴紅,她的牙齒毫無問題,乾淨得很,一顆蛀牙都沒有。牙齦有點委縮,但這只是簡單普遍的牙周病,不會引起像紅描述的這麼疼痛。

紅在坐上深靛色診療椅之前就說:『前天早上睡覺起來,就覺得嘴巴裡頭痛,痛到不能做事,不能行動。連起床都覺得好痛。』 此時牙醫師很狐疑,紅嘴裡的疼痛來自於哪裡,但其他方面,已經脫離了牙醫師的專業。牙醫師建議她去疼痛科,找尋不知來源的疼痛。

海洋表面之水慣有多樣表情
表情始終表達表面的情感

紅知道,嘴巴開始疼的早上的前一天晚上,她在哪?她在保羅家,沒有過夜。保羅離開台灣十年都在英國,中間回來的任何時候都沒找過紅。十年以前,他們是不公開的戀人。紅只知道如果晚上覺得悶,就去找保羅,結果一定會是心情開朗,開心萬分。但保羅並不是說笑話的高手,也不是因為做愛技巧高超,可以讓女人大笑著邊上天堂。

保羅完全用笨,全然耍笨的形態搏女人一笑。保羅在英國學會平常見朋友,穿獵裝出門,藍色毛衣在裡頭,整齊服貼的燈芯蕊長褲,加上一雙優雅的手工皮鞋。可是當他聽見紅按的門鈴聲前,他早脫掉了上衣,趕緊穿起長的運動褲,然後拉得老高,高到蓋住他有毛的胸部。

紅開門一看見保羅的這身裝扮, 立刻放聲大笑。保羅衝上前去熊抱紅,紅邊雙手環抱回應著熱情,但笑聲不停。兩人一瞬間像是回到了過去,先是大笑,然後他們抱在一起邊笑邊做愛,啤酒倒得到處都是,搗毀一整個黑森林蛋糕抓起互砸,麥克雞塊塞進耳朵裡說他是外星人。保羅有說也說不完的耍笨把戲。

『好久不見,回台灣也不找我。』保羅不太好意思地回說:『我找你,你就離不開我。我怕你愛上我。』紅又大笑,然後說:『誰會愛上你,現在我有幾個男朋友,每個可都被我管得服服貼貼。』『沒有找到比得上我這管的嗎?!』『哪有?以前你也不管我。』保羅指著跨下冷靜地說:『我是說這管大~砲~』紅聽完哈腰笑得半死。當晚紅有四分之三的時間在笑聲度過。但他們沒有笑到忘情到旁邊房間的床上去。保羅讓紅十二點前就回到了家,紅只記得她在計程車裡頭時,嘴角的肌肉很酸很酸。

僅有23%的表情能被分辨
其餘的僅能靠著主觀想像

保羅會計學博士畢業後,在英國做銀行的工作,可以說是學有所成。後來跟一個香港來的女人結了婚,生了兩個子女。子女跟老婆現在都去了加拿大。但吃喝學費雜費任何的花費都是保羅包辦的。他讓老婆不要出去工作,而他一個人在英國每天像是加班機器一樣運轉。直到保羅的媽過世,他妹打電話來。他隔沒幾天回到了台灣參加喪禮。那天保羅在靈堂前,跟他妹說了一個他媽生前最愛聽的笑話。保羅講完之後想起媽大笑的表情,跟著也笑出了聲音。但他妹卻邊聽邊哭地掉下了眼淚。

紅拿下圍兜,準備拿包包走以前,問了牙醫師一個問題。
『醫生,笑會讓嘴巴痛嗎?』牙醫師有點疑惑。
『一直大笑,笑得要死要活,會痛嗎?』
牙醫師說:『應該不會,頂多是肌肉痠疼。你的痛,應該是累積的壓力造成的,你平常一定很壓抑。』

紅聽完大笑著走出診所。站在門口她無意識地揉一揉前天那些用得酸疼的肌肉,然後發現,她嘴巴似乎不痛了。